明天 (Ngày mai)

魯迅 (Lỗ Tấn, bản gốc) · 1920 · Truyện ngắn

『沒有聲音,——小東西怎了?』 紅鼻子老拱手裏擎了一碗黃酒,說着,向間壁努一努嘴。藍皮阿五便放下酒碗,在他脊梁上用死勁的打了一掌,含含糊糊嚷道: 『你……你你又在想心思。……』 原來魯鎭是僻靜地方,還有些古風:不上一更,大家便都關門睡覺。深更半夜沒有睡的只有兩家:一家是咸亨酒店,幾個酒肉朋友圍着櫃臺,喫喝得正高興;一家便是間壁的單四嫂子,他自從前年守了寡,便須專靠着自己的一雙手紡出棉紗來,養活他自己和他三歲的兒子,所以睡的也遲。 這幾天,確鑿沒有紡紗的聲音了。但夜深沒有睡的既然只有兩家,這單四嫂子家有聲音,便自然只有老拱們聽到,沒有聲音,也只有老拱們聽到。 老拱挨了打,彷彿很舒服似的喝了一大口酒,嗚嗚的唱起小曲來。 這時候,單四嫂子正抱着他的寶兒,坐在牀沿上,紗車靜靜的立在地上。黑沈沈的燈光,照着寶兒的臉,緋紅裏帶一點靑。單四嫂子心裏計算:神籤也求過了,願心也許過了,單方也喫過了,要是還不見效,怎麼好?——那只有去診何小仙了。但寶兒也許是日輕夜重,到了明天,太陽一出,熱也會退,氣喘也會平的:這實在是病人常有的事。 單四嫂子是一個粗笨女人,不明白這『但』字的可怕:許多壞事固然幸虧有了他纔變好,許多好事卻也因爲有了他都弄糟。夏天夜短,老拱們嗚嗚的唱完了不多時,東方已經發白;不一會,窗縫裏透進了銀白色的曙光。 單四嫂子等候天明,卻不像別人這樣容易,覺得非常之慢,寶兒的一呼吸,幾乎長過一年。現在居然明亮了;天的明亮,壓倒了燈光,——看見寶兒的鼻翼,已經一放一收的扇動。 單四嫂子知道不妙,暗暗叫一聲『阿呀!』心裏計算:怎麼好?只有去診何小仙這一條路了。他雖然是粗笨女人,心裏卻有決斷,便站起身,從木櫃子裏掏出每天節省下來的十三個小銀元和一百八十銅錢,都裝在衣袋裏,鎖上門,抱着寶兒直向何家奔過去。 天氣還早,何家已經坐着四個病人了。他摸出四角銀元,買了號籤,第五個便輪到寶兒。何小仙伸開兩個指頭按脈,指甲足有四寸多長,單四嫂子暗地納罕,心裏計算:寶兒該有活命了。但總免不了着急,忍不住要問,便局局促促的說:—— 『先生,——我家的寶兒什麼病呀?』 『他中焦塞着。』 『不妨事麽?他……』 『先去喫兩帖。』 『他喘不過氣來,鼻翅子都扇着呢。』 『這是火尅金……』 何小仙說了半句話,便閉上眼睛;單四嫂子也不好意思再問。在何小仙對面坐着的一個三十多歲的人,此時已經開好一張藥方,指着紙角上的幾個字說道:—— 『這第一味保嬰活命丸,須是賈家濟世老店纔有!』 單四嫂子接過藥方,一面走,一面想。他雖是粗笨女人,卻知道何家與濟世老店與自己的家,正是一個三角點;自然是買了藥回去便宜了。于是又徑向濟世老店奔過去。店夥也翹了長指甲慢慢的看方,慢慢的包藥。單四嫂子抱了寶兒等着;寶兒忽然擎起小手來,用力拔他散亂着的一綹頭髮,這是從來沒有的舉動,單四嫂子怕得發怔。 太陽早出了。單四嫂子抱了孩子,帶着藥包,越走覺得越重;孩子又不住的掙扎,路也覺得越長。沒奈何坐在路旁一家公館的門檻上,休息了一會,衣服漸漸的冰着肌膚,纔知道自己出了一身汗;寶兒卻彷彿睡着了。他再起來慢慢地走,仍然支撐不得,耳朶邊忽然聽得人說:—— 『單四嫂子我替你抱勃囉!』似乎是藍皮阿五的聲音。 他擡頭看時,正是藍皮阿五,睡眼朦朧的跟着他走。 單四嫂子在這時候,雖然很希望降下一員天將,助他一臂之力,卻不願是阿五。但阿五有點俠氣,無論如何,總是偏要幫忙,所以推讓了一會,終于得了許可了。他便伸開臂膊,從單四嫂子的乳房和孩子中間,直伸下去,抱去了孩子。單四嫂子便覺乳房上發了一條熱,剎時間直熱到臉上和耳根。 他們兩人離開了二尺五寸多地,一同走着。阿五說些話,單四嫂子卻大半沒有答。走了不多時候,阿五又將孩子還給他,說是昨天與朋友約定的喫飯時候到了;單四嫂子便接了孩子。幸而不遠便是家,早看見對門的王九媽在街邊坐着,遠遠地說話: 『單四嫂子,孩子怎了?——看過先生了麽?』 『看是看了。——王九媽,你有年紀,見的多,不如請你老法眼看一看,怎樣……』 『唔……』 『怎樣……?』 『唔……』王九媽端詳了一番,把頭點了兩點,搖了兩搖。 寶兒喫下藥,已經是午後了。單四嫂子留心看他神情,似乎彷彿平穩了不少;到得下午,忽然睜開眼叫一聲『媽!』又仍然合上眼,像是睡去了。他睡了一刻,額上鼻尖都沁出一粒一粒的汗珠,單四嫂子輕輕一摸,膠水般黏着手;慌忙去摸胸口,便禁不住嗚咽起來。 寶兒的呼吸從平穩變到沒有,單四嫂子的聲音也就從嗚咽變成號咷。這時聚集了幾堆人:門內是王九媽、藍皮阿五之類,門外是咸亨的掌櫃和紅鼻子老拱之類。王九媽便發命令,燒了一串紙錢;又將兩條板橙和五件衣服作抵,替單四嫂子借了兩塊洋錢,給幫忙的人備飯。 第一個問題是棺木。單四嫂子還有一副銀耳環和一支裹金的銀簪,都交給了咸亨的掌櫃,託他作一個保,半現半賒的買一具棺木。藍皮阿五也伸出手來,很願意自告奮勇:王九媽卻不許他,只准他明天擡棺材的差使,阿五罵了一聲『老畜生』,怏怏的努了嘴站着。掌櫃便自去了;晚上回來,說棺木須得現做,後半夜纔成功。 掌櫃回來的時候,幫忙的人早喫過飯;因爲魯鎭還有些古風,所以不上一更,便都回家睡覺了。只有阿五還靠着咸亨的櫃臺喝酒,老拱也嗚嗚的唱。 這時候,單四嫂子坐在牀沿上哭着,寶兒在牀上躺着,紡車靜靜的在地上立着。許多工夫,單四嫂子的眼淚宣告完結了,眼睛張得很大,看看四面的情形,覺得奇怪:所有的都是不會有的事。他心裏計算:不過是夢罷了,這些事都是夢。明天醒過來,自己好好的睡在牀上,寶兒也好好的睡在自己身邊。他也醒過來,叫一聲『媽』,生龍活虎似的跳去玩了。 老拱的歌聲早經寂靜,咸亨也熄了燈。單四嫂子張着眼,總不信所有的事。——雞也叫了;東方漸漸發白,窗縫裏透進了銀白色的曙光。 銀白的曙光又漸漸顯出緋紅,太陽光接着照到屋脊。單四嫂子張着眼,呆呆坐着;聽得打門聲音,纔喫了一嚇,跑出去開門。門外一個不認識的人,背了一件東西;後面站着王九媽。 哦,他們背了棺材來了。 下半天,棺木纔合上蓋:因爲單四嫂子哭一回,看一回,總不肯死心塌地的蓋上;幸虧王九媽等得不耐煩,氣憤憤的跑上前,一把拖開他,纔七手八脚的蓋上了。 但單四嫂子待他的寶兒,實在已經盡了心,再沒有什麼缺陷。昨天燒過一串紙錢,上午又燒了四十九卷大悲呪;收斂的時候,給他穿上頂新的衣裳,平日喜歡的玩意兒,——一個泥人,兩個小木碗,兩個玻璃瓶,——都放在枕頭旁邊。後來王九媽掐着指頭仔細推敲,也終于想不出一些什麼缺陷。 這一日裏,藍皮阿五簡直整天沒有到;咸亨掌櫃便替單四嫂子僱了兩名脚夫,每名二百另十個大錢,擡棺木到義塚地上安放。王九媽又幫他煮了飯,凡是動過手開過口的人都喫了飯。太陽漸漸顯出要落山的顏色;喫過飯的人也不覺都顯出要回家的顏色,——于是他們終于都回了家。 單四嫂子很覺得頭眩,歇息了一會,倒居然有點平穩了。但他接連着便覺得很異樣:遇到了平生沒有遇到過的事,不像會有的事,然而的確出現了。他越想越奇,又感到一件異樣的事:——這屋子忽然太靜了。 他站起身,點上燈火,屋子越顯得靜。他昏昏的走去關上門,回來坐在牀沿上,紡車靜靜的立在地上。他定一定神,四面一看,更覺得坐立不得,屋子不但太靜,而且也太大了,東西也太空了。太大的屋子四面包圍着他,太空的東西四面壓着他,叫他喘氣不得。 他現在知道他的寶兒確乎死了;不願意見這屋子,吹熄了燈,躺着。他一面哭,一面想:想那時候,自己紡着棉紗,寶兒坐在身邊喫茴香豆,瞪着一雙小黑眼睛想了一刻,便說,『媽——爹賣餛飩,我大了也賣餛飩,賣許多許多錢,——我都給你。』那時候,眞是連紡出的棉紗,也彷彿寸寸都有意思,寸寸都活着。但現在怎麼了?現在的事,單四嫂子卻實在沒有想到什麼。——我早經說過:他是粗笨女人。他能想出什麼呢?他單覺得這屋子太靜,太大,太空罷了。 但單四嫂子雖然粗笨,卻知道還魂是不能有的事,他的寶兒也的確不能再見了。歎一口氣,自言自語的說,『寶兒,你該還在這里,你給我夢裏見見罷。』于是合上眼,想趕快睡去,會他的寶兒,苦苦的呼吸通過了靜和大和空虛,自己聽得明白。 單四嫂子終于朦朦朧朧的走入睡鄉,全屋子都很靜。這時紅鼻子老拱的小曲,也早經唱完;蹌蹌踉踉出了咸亨,卻又提尖了喉嚨,唱道:—— 『我的寃家呀!——可憐你,——孤另另的……』 藍皮阿五便伸手揪住了老拱的肩頭,兩個人七歪八斜的笑着擠着走去。 單四嫂子早睡着了,老拱們也走了,咸亨也關上門了。這時的魯鎭,便完全落在寂靜裏。只有那暗夜爲想變成明天,卻仍在這寂靜裏奔波;另有幾條狗,也躲在暗地裏嗚嗚的叫。 (一九二〇年六月。)